而这个男人究竟去了哪里？我想我知道。这就是《傀儡人生》的故事翻版。他已经潜入过大人物的意识里，借那人的眼睛，躲在漆黑一片的地方，看这光怪陆离的世界，那一定是很刺激好玩的，因为那时，一种叫做自我的意识消失，这种情况只有在临死前的一段短暂时光才能发生。但他意识到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腻烦，更可怕的，他完全不知晓死的期限。而那份DNA究竟被寄放在这个世界的何处？他想，他要去一棵老树、一只奄奄一息的鸟儿、一颗刚被拔掉的智齿的世界里，看看它们对死亡的看法，或者随便什么。当然，还要寻找到他自身。

有时我站在黑压压的地铁里，等到大脑放弃了一幅幅不咸不淡地装帧着日常的画面，只剩下愈加清晰的尚未连接的线索，便尝到这股渴望的滋味。它在玻璃窗里对我眨眼，并不友好，也无中伤。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活在吃喝玩乐里，在不高不低的水面上恭恭敬敬地潜行。也在极少数的夜晚涕泪横流。一些不咸不淡的小事散于生活的各处，比如我动不动就流出眼泪，然后大笑，这种眼泪和大笑衍生的戏法好像永远不会枯竭。而小男孩有高超的本领和智慧幻化成一盏明灯，俯视我们乃至全人类正在遭遇或享用的一切，沉默不语，将内心的渴望和感情藏得很深。这种真正强大的出于人造的安全感使我们一起过了2年，而且还将继续下去。

——《到灯塔去》

每一波海浪都以新的形式出现，卷夹着尘土带来的旧土地上的结痂，还有新生的吃力、恐惧、愧疚，

不知道为什么，每次难言的关口在我面前出现时，

能安抚我的那句话是周易的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。

这一年的8月我在东北，我怀着理所当然要回去参加我哥婚礼的决心计划然后等待这场旅程，我对这个词（“婚礼”）颇不以为然，事实却大出我的意外。婚礼的第二天我记下了一段话：“婚礼当天就像在经历马尔克斯的小说，整个一天我的眼泪和心脏都在乱颤。”

那几日，我们每晚都在街上逡游，我等着要给姥姥姥爷上坟的日子，还未返京。我身体里不知确切从何开始而发生的新的隐秘的变化，和这次旅程的景象意外地重叠在一起，使我发觉自己如此留恋这一个个夜晚，这个到处是结实又粗野的人类聚居的土地。无数景象从眼前一扫而过，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块敲打内心，一种既非疼痛也非喜悦的触感。即使是如此细微如：“晚上起风了，我们经过太平路，等红灯的时候看见一老爹骑自行车驮着女儿，女孩长辫，坐在车座的最后面，离她爹好远，低着头，大长腿，塑料凉鞋擦着地，飞快地从宽阔的大路驶过。”

又隔一日，鬼节来前，每条十字路口都间隔有序地摆满了一堆堆正烧的纸钱，我们驾车驶过时，我突然在玻璃窗外，以不能再近的距离，看见一个站在篝火前的女人的面孔，十分沉静动人，夜陡然静下来，一股说不出的味道，让我不想离开。我用一种简洁的方式在每日记录：“在东北，我总觉得，死早已是生的一部分，只是人们在用一种怪异的方法避而不谈。”

周末来时我们预计着要上湖。这一天我起的早，（几次我起床走向屋外的路上的某个片刻，会突然想起那些被抑郁困扰的日子是否过去了很久，那些日子里，每一天的第一种恐惧就是下床），在妈妈给我腾出的写字台前整理我要带到湖上看的书，还犹豫着要不要带纸和笔，最终作罢，我最终看了一眼乌鸦在北京发给我的他译的品钦的短篇小说， 重读了一遍结尾，（在北京忙碌数日的那些天，我都不想打开文档，直到我确信我能沉浸到他曾全心沉浸过的世界里去），当天的气温还是很高，东北的房子没有电扇也没有空调，只能让人维持基本的身体代谢，但我依然能察觉身体里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向外涌出的能量，不同以往任何岁月的是：我确信它将持久，比我的生命还要持久，甚能永生。我体会着，在一个我所拥有的黑暗但灼人的小屋里，在昼夜不断闪现出的关于我与世界相连的真理。我能感觉到它们温暖，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决心，会伴我余生。

就这样上路了。我们驶出城区，开上高速公路。我坐在副驾驶的后座，妈妈的后面。事情最初的过程我记不清楚了，最后一次抬头看右前方公路牌上的四个大字：“黑吉方向”。车里接到了一个电话，嘱咐开车的舅舅系上安全带，我的脑袋已被灌满了风，前面位置上那些琐碎的动作和对话，我并没留意。接下来，仅仅是几秒钟之间的事，我意识到车正紧急向右一转，我在座位上猛的一晃，（我以为这仅仅是一次倾斜，很快就恢复正常），但是，车立刻又在向左转的努力中更猛地一斜，我感觉副驾驶上的妈妈的脑袋撞上了玻璃窗。此时，高速公路就在我的前方，我似乎是瞪大了眼睛望向它，在几秒之间看到它变成倾泻的汪洋闸口，我想到姥姥姥爷就是这样死的，我强烈地意识到这就是命运，眼前的情景就是我人生的最后几秒（不是或许，是确信），车开始冲向高速公路的右侧时，我看到在我眼前几乎接近笔直的斜坡和不远的麦田。我想妈妈和我的命运就要在那面斜坡上倾泄过去，和姥姥姥爷如此相似。妈妈在我的前方唤了一句：“完了”，那股声音不大，像是在极速但稳妥地交付一种命运，不那么唐突，不那么恐怖，但却十分残酷，（后来的几天， 我总是能回忆这句叫声，觉得那是正场经历中最刺痛我的）。

事后我知道，就是那时气囊弹了出来，保护了司机和副驾驶（事后很多人拼凑当时的事实与细节，这个过程又变得十分有趣，）据说那是辆日本车，（国产车的气囊经常弹不出来），车体被护栏重重地弹了回去，前半车身俱毁，机油泄了一地，但我们终究是停下了。整场事故中，我们几个人只有轻度的擦伤。司机的右手软组织损伤。妈妈与我安然无恙。

（未完）

遗憾的是，我到30岁的时候也没有这个年龄对应的各种现实感（如果它们存在的话），一项人类学的疑团就这样破解了；

有一天晚上我向小男孩赞美生活，并说不期而遇的东西一定会一个一个来到的，然后小男孩特别冷静地回答了我：目前为止，不期而遇的只有黄飞飞。

这说明黄飞飞和我们一样都是人间极品

生日快乐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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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一些心里的实况吧：

今天从咖啡馆出来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，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一个路口的马路牙子上，一开始她仅仅是坐着——在我的眼里看去。后来她站起身来，身体开始在一件旧花裙子里痛苦地扭动，而我发现她根本站不起来，好像一种骨痛已经折磨得她病入膏肓。但她好像已然没有疼痛感，也意识不到身边的事物，像跳着一种古怪的舞步背过她刚刚面朝的大路，把一个背影留给我，朝一条更远的斜街走去。我不知道公交车为何要在那个路口停那么久，我双眼模糊，被泪水浸满。当我意识到公交车里的每个人都不曾留意那个女人，我以为她只在刚才的那个短暂时间中存在过。或者只是我梦境中的一个倒影。

我在某些现实能力上已经丧失得不浅。譬如有一天青小小跟我说她要采访北岛，我问她，是那个卧轨了自杀的人吗？我颠三倒四，逻辑混乱到令听者都觉得难为情。我想与年纪和身体不无关系。但肯定不是全部。

我依然相信破坏是温暖而强大的爱。以前这可能出于某种强烈的想要逃避的愿望。而如今它变成了万事万物得以是它们自身的本源。我也包含在内。我弄懂了它，虽然这并不是习得的。

我不再感激那些借由过他们给予我阅历、眼界、一点点天分的人。我感激跟我在一起说笑、打闹、膝盖与膝盖紧簇、脸对着脸睡觉的人。我一点也不爱这个世界。我爱虚无的时刻——那些时刻只有在发生时是充盈的，而后彻底消失。我也爱人。人是一个值得注视的结构体。当他眼里有光，而没有腐朽，更值得爱。

好像也没法执着地在意什么。只是有源源不断的爱和能量产出，需要附着在一些事物上。这些能量不再像乌鸦在5年前说的可以灼到人，为此我也很惭愧，但毫无办法。

活着就是此时此刻，清晰无比，我看见小男孩在沙发里睡着了，事物和他的鼻息一起在无声无息运动，充满整个时间。

我不是残缺的，它没有成立的前提。我也不是完整的，完整自会包含着我。

就差写绝交信了。

My apologies to everything that I can't be everywhere at once.
My apologies to everyone that I can't be each woman and each man.
I know I won't be justified as long as I live,
since I myself stand in my own way.

我为不能到每个地方而向每样事物道歉。

我为不能成为每个男人和女人而向每个人道歉。 

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什么可以证明我是正当的， 

因为我自己是我自己的障碍。

有一天我打了一个贴切的比喻，我跟小男孩说黄飞飞就像是人类中的Jonny Depp,一颗标致的美人儿。

我们日复一日地看着黄飞飞，会不会就变得更美了呢？